原节目:https://youtu.be/ZSM2uFnJ5bs?si=PmSUanLOTp2sgprn · 时间戳可点击,就地跳转播放器
这是 David Senra(《Founders》播客主持人)对 Shopify 联合创始人、运营公司21年的 CEO Tobi Lütke 的访谈。Tobi 被其他创始人提到的频率高到被称为「singular」(独一无二)。访谈从一个第一性原理问题开始——公司到底是什么——然后沿着他真正做的事情展开:把 COVID 当作清零重建公司的契机,用 Python 和 SAT 求解器把整个公司结构(职称、层级、薪酬)变成机器可读的配置文件(Shopify OS),用神经科学解释为什么肯定语和公开承诺能重写身份认同,以及为什么「差异化是义务而不是选择」。结尾落在 Tobi 现在管理 AI agent 团队的方式——和他打 StarCraft 时一模一样——以及他在2014年才发现的真正使命:建造事物本身不是目的,分享创业那一刻的体验才是。
[00:02-03:41] 开场定位:David介绍Tobi是他采访的创始人中最常被其他创始人称为「singular」的人。Tobi的第一个命题:公司即社会技术。公司允许你合法地「全力追求一件事」而不被社会排斥——这本身是人类历史上极为罕见的制度发明。公司本质上是对你所见世界的反事实实验:「你试图建立你认为应该存在的东西,然后让市场检验它,如果市场同意,它会用金钱的形式把能量还给你,让你继续做这件事。」现代公司的历史不过500年,从准政府机构(东印度公司)到今天的形式。如果公司今天才被提出,作为一个从头开始的设想,它会听起来疯狂。
[03:41-09:50] 「所有公司都很糟糕,包括我的」:Tobi解释这是最令人愉快的事实——意味着你正在进步。他最悲伤的一天:打开旧代码发现它非常出色——意味着他停滞了(不再整天编程,而是「经营公司」)。竞争vs竞争对手:竞争(competitor)会让公司变得反应性,最活跃的Slack频道成了竞争分析频道。竞争对手(rival)则激励你成为最好的自己——Agassi-Sampras;Michael Jordan在《最后之舞》中承认自己可能编造了某些侮辱来为自己制造对手。Shopify从hip-hop/rap行业观察到相同的「高代理」特质。
[09:50-26:40] COVID与公司重建:Tobi在IPO后开始「扮演一个严肃的上市公司CEO」——60岁男人穿西装,信任下放,「好的,你看起来很有热情,我信任你」。结果:公司里有个团队在开发让Shopify可以运营超市的功能——多伦多办公室的人私自决定「超市行业很大,我们应该拿1%」。COVID来临时,Tobi意识到所有计划必须归零,对所有项目重新推导。一周16小时的项目审查:取消了60%的项目,一年内换掉所有高管。COVID的发现:危机中,事前最看好的人往往变成零,事前没看好的人变成一百——最可靠的预测指标:「你之前创过业吗?」创始人频道救了Shopify:从被收购公司的创始人频道请求帮助,把他们从「创始人日托」(skunkworks/边缘项目)直接放到核心位置,结果是所有人都成功了。
[26:40-40:00] Shopify OS——工程化公司:Tobi从GitHub新建项目开始,将公司结构变成机器可读的配置文件——职称、层级、薪酬数据全部编码,用Python+SAT求解器构建公司模型。发现:一个有8000人的公司有5500个不同的职称,「senior staff」在某些团队比director低,在另一些团队比director高。期望状态系统(Desired State System):借用React的原理——计算「应该是什么」,比较「现在是什么」,找到最小步骤抵达目标。结果:部门主管来要50个新销售,你可以立即看到这意味着从工程团队拿走多少人。政治消失了——不是「老板在打高尔夫时答应了某人50个销售」,而是「这是决策,这是后果,做不做?」。个人贡献者(IC)轨道:Shopify把工程之外的所有职能都加入了「不用成为管理者也能晋升」的路径。最好的工程师重新从管理层回到IC角色。
[40:00-50:30] 大脑即叙事对齐机制:Tobi在神经科学研究的结论:「大脑是一个追溯性叙事对齐机制——它试图取得自我认知最显著的版本,然后让历史与之和解。」它奖励与身份一致的行为,阻止与身份的不和谐。肯定语(Affirmations)的机制:Tobi在一周内每天写10分钟「我喜欢公开演讲」——一周后真的喜欢了。不是安慰剂,而是主动改变神经前额皮层。消息装瓶:在重要时刻写信给未来的自己(带有时间延迟),以空间重复来内化关键洞察。要求高管每年在某个国际会议上展示Shopify在该领域做得「不同且更好」的内容——这本身是一种强制肯定,让他们不得不与自己的声明保持一致(否则他们就是在对Tobi说谎,而他们不允许自己那样)。
[50:30-01:01:00] 差异化是义务,不是选项:David读Dyson的语录——「差异化和对全部控制权的保留。让它不同,即使它更差。」Tobi完全认同:从头重新建造,哪怕只是6分,比复制别人的7分更有价值——因为你对第一个版本有掌控权,可以把它迭代到超过7分。内部播客「Context」:记录每个重大决定是如何做出的,以及为什么。平均23分钟/集(根据渥太华/多伦多员工的平均通勤时间计算)。「Tobi说」问题:内部有人用「Tobi说我们这样做」来推行自己的意见——Tobi的修正:「什么时候?什么语境下?我们从没讨论过这个。」
[01:01:00-01:14:58] 所有权 vs. 管理权(Stewardship):一旦代码合并(PR被接受),它就进入公司的commons。不允许说「我拥有这段代码」——只允许说「我是这段代码的管理者」。公司更像开源项目。这让Tobi可以「公开trash自己过去的工作」,甚至是他亲手写的部分,来释放团队改进它的能量。大卫·奥格威(David Ogilvy)的「神圣的不满」:Dyson面对一个杯子,问「这个产品怎样可以更好?」,改进,放下,再拿起来,再改进。Tobi的内心独白:「我发现了问题=我找到了提高公司的明显蓝图」——令他兴奋而不是沮丧。企业掠夺者游戏:每年对自己的公司做一次「我以清仓价买下了这家破产公司,现在我进去整顿」——列出所有问题,生成行动清单。
[01:14:58-01:28:40] 「For example」的力量:联合创始人Daniel教给Tobi的五个字。当Tobi看到糟糕的代码架构,他的本能是走到白板前告诉工程师「应该这样做」——结果是防御性反应。Daniel说:「在每句话前加'比如说'。'我能想到几种其他方式做这件事——比如说,这个怎么样?'」现在你们在同一边,不是对立的。上市决策(2015年):Tobi逆着硅谷正统(「保持私有更长时间」)选择早期上市,800人时、~15亿美元估值。「我们不是在上市,我们是在创造Shopify的公开版本。」Formula One规则书的比喻:其他行业的规则书是为了遵守而读的,F1的规则书是为了找漏洞而读的。Shopify IPO路演视频:发现没有规则说视频必须像所有其他IPO一样——拍了一个纪录片。之后所有IPO都模仿了这种方式。
[01:28:40-01:57:00] 人才与办公室设计:斯多葛主义和阿德勒式分离——「你的工作不是让人喜欢你,而是成为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同样:「你的工作不是招聘更好的团队,而是成为一个值得最优秀的人工作的公司。」Shopify刻意留在渥太华/多伦多——可以成为东部技术社区「唯一最好的公司」,而不用在硅谷和薪资最高者竞争。办公室设计:Daniel Weinand(联合创始人,全才)发明了Shopify的「舱(Pod)」——只容纳5人舒适但容纳7人不适的工作区,无需发布政策,人们自然组织成5人团队。会议室在中间(远离窗户),工位在周围(靠窗光线好),咖啡区在另一侧,楼梯切穿楼层创造偶发性接触。万物来自Shopify的商家——办公室里的每件东西都来自平台上的商家,或者他们帮商家创建这个品类。
[01:57:00-02:08:00] StarCraft → AI agents → 第21年:StarCraft教会了Tobi关于资源管理(不只是可量化资源,还有注意力)、不完全信息决策、「进攻对方的注意力比进攻对方的基地更有利」——因为超额占用注意力会让对方出错。他在StarCraft中从不照本宣科,经常用「书上没有的moves」(因为它们客观上不是最优的)来打乱有准备的对手——流动智力vs.结晶智力。现在管理AI agents感觉和StarCraft完全相同:六个agents同时运行,互相发邮件(「我觉得这很有趣」),Tobi在zooming in微操某一个,同时有critic agent监控所有人的任务状态。「如果AI不发生,我不会再运营Shopify」:他的使命是帮助更多人创业,如果环境稳定,其他CEO可能比他更合适——但动荡 + 有趣 = 他最有生产力的状态。第21年是「这家公司历史上可能最有趣的一年」。
[02:08:00-02:23:01] 真正的使命(2014年发现):在准备内部峰会演讲时,Tobi意识到:「我爱工程是因为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这是我唯一能建造事物的方式。我真正爱做的是建造事物。」使命:建造事物分享一种体验——创业的那一刻,第一笔销售的感觉。「我建造产品,然后我建造公司来建造产品,而这导致了更多的这种事情。」Shopify的80%数据:Shopify调查显示80%的客户有一个「如果他们发送一个创业问题,会在24小时内回复的人」。Tobi最初认为这说明他的客户多么幸运——后来意识到这是因果颠倒的:他们之所以成为Shopify客户,是因为他们有那个人。David's mission和Tobi's mission:都是「把创业的可能性放进更多人的工具箱」。
公司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社会技术:它合法地允许你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全力追求一个反事实」,并通过市场来测试这个反事实是否正确。如果今天才被提出,作为一个制度发明,它听起来会是疯狂的。
「所有公司都很糟糕」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当前状态不是终点。最悲伤的时刻是打开旧代码发现它非常出色——那说明你没有在进步。
差异化是义务,不是选择:「让它不同,即使它更差。」(Dyson)只有建造自己的版本,才能拥有对第一版的掌控权,才能把6分迭代到超过7分。复制别人的7分是一个没有出口的顶板。
期望状态系统(Desired State System)是管理公司的正确隐喻:就像React的虚拟DOM——「这是应该的状态,这是当前状态,最小步骤是什么」。把公司建模为机器可读的配置文件,让政治消失,让后果变得可见。
大脑是一个追溯性叙事对齐机制:它奖励与自我认知一致的行为,阻止不和谐。可以主动利用这一点:通过肯定语、写信给自己、要求团队公开声明差异化立场,来重写你(和团队)的身份。
竞争对手(rival)比竞争者(competitor)更有价值:竞争者让公司变得反应性——Slack上最活跃的频道是竞争分析频道,公司逐渐变成跟随者。对手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他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复制,而是让你超越。
所有权进入commons后消失;管理权(stewardship)永存:代码一旦合并,就是公司的,不是你的。这个设计让批评旧代码(包括你自己写的)变得自由,让持续改进成为可能,而不是情感保护过去的工作。
创业者的Shopify数据:80%的Shopify客户有一个24小时内回复创业问题的人。关键颠覆:因果是反的——他们之所以成为Shopify客户,是因为他们有那个人。创业意识本身是决定性的门槛。
工程化一切 vs. 不写下来:Tobi创建了Shopify OS——将公司完全工程化、配置文件化、SAT求解器驱动。但在这集后半段,他明确说「积极避免写下某些东西是你有时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一旦把招聘标准写下来,你就只会招到能背诵那份标准的人,而不是真正具备那些特质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没有被完全解决:什么应该工程化(职称、层级、薪酬)?什么应该保持为隐式知识(品味、文化、什么样的人值得招聘)?
不内省 vs. 深度内省:Tobi的大脑-叙事框架、消息装瓶、每年的峰会自我审查、写信给自己、用肯定语改写身份——这是一套高度自省的系统。但他也说「信任你的直觉」,「直觉是你整个人生故事积累的快速决策」。他的运营系统要求大量的元认知,同时又强调「让直觉运行而不是强行分析它」。这和Marc Andreessen的零内省论直接矛盾,却也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不同侧面。
平等对待规则 vs. 打败规则的F1心态:Tobi一方面建立了极其精确的Shopify OS规则体系,另一方面他欣赏「研究规则书是为了找漏洞」的F1工程师。他甚至承认一个员工找到薪酬系统的漏洞来多拿钱时,他的反应是「Good for them」——「如果激励系统告诉你做和公司目标不一致的事,这是我设计系统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与他的Shopify OS设计精神直接矛盾——一个精心设计的规则体系邀请了精心设计的规避。
Tobi运营Shopify 21年了,David说他是被其他创始人提到最多的名字之一——用的词是「singular」。这集从头到尾都有一个中心命题:建造公司的正确方式,是把公司本身当作一个工程项目。
开头有一段绕弯的逻辑其实很深:Tobi说公司是「社会技术」——它唯一的功能是合法地允许你让成千上万人加入你的一个「反事实」。你说「我认为世界应该是这样,但它现在不是。」市场同意你的话,它就用钱奖励你,让你继续做。不同意,市场告诉你你的反事实是错的。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特发明:如果在今天第一次提出,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它会听起来完全疯狂。但正因为它存在,你才可以花十四小时追逐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而不被社会边缘化。
IPO之后,Tobi犯了一个他花了15年才认识到的错误:他开始「扮演一个严肃的上市公司CEO」。60岁男人穿西装,懂法律,有各个部门。他「信任下放」——「你看起来热情,我信任你」。结果:有个团队在多伦多办公室悄悄开发让Shopify可以运营超市的功能。没有人告诉他。直到COVID来了,他才在16小时/天的项目审查里发现了所有这些「随机项目」。他取消了60%的项目,一年内换掉了所有高管。他说COVID救了Shopify。
他的修复方式本质上是一个工程师的方式:把公司变成一个期望状态系统。从GitHub新建项目开始,把公司所有的规则(职称体系、层级、薪酬数据)变成机器可读的配置文件,用Python+SAT求解器建模。然后他发现,一个8000人的公司有5500个不同的职称,senior staff在某些团队比director低,在另一些团队比director高。把这些变成软件可以寻址的东西,所有的疯狂决策立刻变得显而易见。这叫Shopify OS。它消灭了政治:当部门主管来要50个新销售,你马上可以看到这意味着从工程团队拿走多少人,或者削减哪个预算。没有人可以在打高尔夫时做一个只有正面没有负面的决定。
「区分化,即使更差」是David读给Tobi听的Dyson语录,Tobi完全认同。逻辑是:如果你复制别人的7分,你只能是7分——那就是你的顶板。如果你从头建造你自己的版本,哪怕只有6分,你拥有对它的完全掌控,你可以把它迭代到8分。速度上,「世界属于快速的人、迭代的人、理解什么是成本和什么是不必要的人。」SpaceX的Raptor火箭演化图是「今天的毕加索」:一个通过减法向前移动的例子——几乎不存在于工业界,但正是这个力量让SpaceX远远领先。
关于大脑:Tobi认为大脑是一个「追溯性叙事对齐机制」——它持续地试图让你的历史和你的自我认知保持和谐,奖励符合身份的行为,阻止不和谐。这个机制可以被利用。他花了一周每天写「我喜欢公开演讲」,一周后他真的喜欢了。他对高管的要求——每年公开讲一次Shopify如何在你的领域做得「不同」——不只是一个知识性要求,而是一个身份强化工具:他们一旦公开声明了,他们就不能不做到,因为那会造成和他们自我认知的不和谐。
关于人才:「你不需要招到更好的人,你需要成为一个值得最好的人工作的公司。」Shopify在东部(渥太华/多伦多),刻意没有移到硅谷——因为他知道在硅谷他支付不了最高薪酬,但他可以在东部成为「唯一最好的公司」,磁吸所有想要做有意义工作的工程师。
最后关于AI和第21年:管理AI agents感觉和打StarCraft一模一样——六个agents同时运行,你在微操最关键的那个,同时有一个critic agent在监视所有人。Tobi说,「如果AI不发生,我不会再运营Shopify了。」他的使命是帮助更多人创业——动荡+有趣 = 他最适合的环境。第21年是这家公司历史上最有趣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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