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换器注意力的执行控制缺陷:Stroop任务揭示LLM不能做什么
2026-06-14 · 由 PodLens 生成的忠实解读
原文:https://doi.org/10.1101/2025.01.22.634394
执行控制缺陷Stroop效应晶体智力vs流体智力注意力网络理论语境长度的隐藏天花板
这篇讲了什么
这是 Suketu Patel、Hongbin Wang 与 Jin Fan(昆士兰学院/CUNY + 德克萨斯A&M大学医学院)的一篇 bioRxiv 预印本。论文用心理学里最经典的冲突测试——Stroop任务——去拆解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大型语言模型的自注意力机制,在功能上等价于人类注意力的哪个层面?是全部,还是只是其中一部分?答案是:LLM 表现出和人类几乎一样的 Stroop 效应(说明它训练出了类似「自动化」的东西),但随着干扰词列表变长,它的表现会以人类身上完全不会出现的方式急剧崩溃——这揭示了变换器架构里缺失的,正是人类靠前扣带回和背外侧前额叶实现的「执行控制」。
论文骨架
核心问题
大型语言模型(LLM)的自注意力机制(self-attention)在功能上等价于人类注意力的哪个层面?它是全部,还是只是一部分?
研究设计
本文用经典的Stroop任务(色词干扰测试)来测试两个当前最强多模态LLM(GPT-4o 和 Claude 3.5 Sonnet)的注意力执行控制能力。
Stroop任务的逻辑:给被试看一个颜色词,比如"RED",但是这个词用蓝色的墨水写的。你的任务是说出墨水颜色(蓝色),而不是词的意思(红色)。正常人在这种「不一致条件」下会更慢、更容易出错——这个难度差就叫Stroop效应(或冲突效应)。这个效应在心理学中是「执行控制」能力的经典测量。
实验设计:
- 五种条件:一致(红字写RED)、不一致(蓝字写RED)、中性(蓝字写PEN)、混合(一致+不一致随机混合)、非词中性(蓝字写XXX)
- 颜色:红/黄/绿/蓝(精确十六进制颜色值)
- 列表长度:1、5、10、20、40个词
- 两个任务:颜色命名(说墨水颜色)、词语朗读(说词的文字内容)
- 每个条件每个长度30次试验,共约750个试验,每模型
核心发现
好消息(LLM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 在短序列(1-5个词)中,两个LLM都表现出明显的Stroop效应:一致条件 > 不一致条件,和人类模式一致
- 词语朗读任务(「自动化」任务):在所有长度上精度接近完美(99-100%),直到40词才略有下降
- Claude 3.5在无prompt的探索性试验中自主识别出了Stroop范式(即它「知道」这是什么测试)
坏消息(LLM和人类根本不同的地方):
- 随着列表长度增加,不一致条件的颜色命名精度急剧崩溃(而人类保持稳定):
- GPT-4o:91%(5词)→ 57%(10词)→ 22%(20词)→ 15%(40词)
- Claude 3.5 Sonnet:更有韧性但最终同样崩溃:76%(20词)→ 24%(40词,下降52个百分点)
- 一致条件下性能保持稳定(GPT-4o: 99%→89%;Claude: 99%→92%)
- 这意味着:不是感知出了问题(词语朗读接近完美),是冲突解决机制出了问题
混合条件(最能揭示底层机制的实验):
- GPT-4o在混合条件下,整体表现在20词时跌至52%(接近随机),40词时跌至15%
- 关键发现:在不一致试验中精度接近0%,但在一致试验中精度保持高达80%+
- 这说明错误几乎完全来自不一致条件——模型在有冲突时系统性失败
中性词条件(用PEN、BOOK等非颜色词):
- 比不一致条件还差(40词时:GPT-4o 32%,Claude 27%)
- 这揭示了原因:变换器的软注意力机制在其高维向量空间中编码了词语的语义关联,「书」的向量意外地和颜色词的向量有关联,产生了「幻觉性」颜色归因
非词条件(用XXXXX):
- 显著好于其他条件!Claude 3.5在所有长度上几乎完美(100%)
- 这证实了:问题不是感知能力,是语义干扰
理论解释
人类注意力有三个网络(Posner和Fan的注意力网络理论,ANT):
1. 警觉网络(Alerting):维持警觉状态,locus coeruleus区域
2. 定向网络(Orienting):从输入中选择相关信息,上丘/前额眼区/顶叶
3. 执行控制网络(Executive Control):在有冲突的竞争刺激中做决策,前扣带回(ACC)/背外侧前额叶(DLPFC)
变换器的自注意力机制 ≈ 定向网络(从输入中权重化地选择相关token)。但没有实现执行控制——即在竞争性信息中主动压制某个占主导的响应的能力。
为什么LLM的Stroop效应和人类一样存在?
- 因为LLM在文本数据上训练量远超图像数据,所以词义的「自动化」程度远高于颜色识别
- 训练不对称 → 词义通路更强 → 干扰颜色命名 → 产生Stroop效应
- 这是Cohen等人的「并行分布处理」(PDP)模型对LLM的精确对应
为什么随长度增加LLM比人类差得多?
- 人类有前扣带回和背外侧前额叶来主动调制冲突:用力或缩小刺激,抑制优势响应
- LLM的软注意力机制在延伸的上下文中,不断将语义上无关的词的含义「污染」进当前的潜在表示
- 结果:执行控制的有效上下文窗口远小于一般处理的上下文窗口——在不一致条件下,10个词时就开始显著降级
更大的上下文窗口不是解决方案:论文明确指出,最近变换器架构创新(如Google的Titans)主要在增强「记忆容量」,但LLM的核心限制不是记忆,是无法在竞争性信息中维持目标导向的行为。
人类开发性轨迹作为类比
Stroop效应在人类中的发展轨迹:
- 6-7岁出现(阅读开始自动化)
- 9-11岁接近成人水平(仍有更高错误率)
- 保持稳定直到60岁后才因老化重新恶化
LLM有海量「经验」的晶体知识(通过司法考试、医师资格考试),但流体智力(处理新颖冲突、字母计数)严重受限——这和该研究的发现直接呼应。
核心论点清单
1. Stroop效应存在于LLM中,说明训练制造了「自动化」
LLM展示出Stroop效应本身是一个重要发现:这不是随机噪声,而是系统性的干扰模式,精确对应人类的冲突效应。原因和人类相同——词义训练量远超颜色,导致词义成为「主导通路」。这说明LLM有某种功能上类似于自动化的东西,只是没有能压制它的执行控制。
2. 执行控制的有效上下文窗口:短得令人吃惊
即使模型的一般上下文窗口有几十万token,其执行控制的有效范围在冲突条件下约为10个词(Claude)或更少(GPT-4o)。这意味着:一个模型「可以处理」的上下文和「可以做出正确决策」的上下文之间有巨大的隐藏鸿沟,尤其在有冲突的任务中。
3. 知道 ≠ 能做
Claude 3.5在没有prompt的情况下能识别这是Stroop范式,能正确描述词语-颜色关系——但还是给出了错误答案。这是「任务理解」和「任务执行能力」之间解离的实证证据。在AI评估领域,这非常重要:一个能正确解释任务规则的模型,不一定能在任务中正确行事。
4. 幻觉的一个新来源:语义空间的「污染性」关联
在中性词条件(PEN用蓝色写)下,LLM的颜色命名精度比不一致条件更差。这是因为变换器的向量空间把「PEN」和颜色词的语义关联编码进去了,导致模型产生幻觉性的颜色归因(把PEN识别成蓝色)。这是幻觉产生机制的一个新的经验性来源。
5. 更大的上下文窗口不等于更好的执行控制
变换器架构的近期进展主要在增加记忆(Titans, Mamba等)。但本论文指出:LLM的核心限制不是记忆容量,而是冲突解决机制的缺失。大上下文窗口让你记得更多;执行控制让你在记得很多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正确判断。这是两个不同的能力维度,目前几乎所有的架构创新只针对了前者。
大白话重讲
想象一个非常博学的人,他读过几乎所有书,能通过任何考试,写出漂亮的分析文章。然后你给他玩一个简单的游戏:看这张卡片,卡片上用蓝色墨水写着"红色"这两个字,告诉我你看到的颜色。
他脱口而出:"红色。"
你说:不,是墨水颜色。他说:"哦,对,蓝色。" 好,我们再试一次。
你给他看一张40张卡片的列表,全都是同样的任务:说墨水颜色,不是词的意思。他在前5张都答对了,然后开始答错,到第40张,他几乎全错——全都说了词的意思,忘了你让他说颜色。
你问他:你知道任务规则吗?他说:当然,你让我说墨水颜色。你说:那为什么你刚才全部说了词的意思?他说:我……我知道我应该说颜色,但我就是做不到。
这就是这篇论文发现的东西。
GPT-4o和Claude 3.5 Sonnet能「知道」规则,能在几个词的列表里正确执行,但随着列表变长,控制词义干扰的能力急剧瓦解。人类不是这样的——一个健康的成年人面对1500词的Stroop列表能保持97%的准确率。
为什么LLM会失败?因为它在文本上训练太多了,词义的处理是「自动化」的——就像成年人看到"RED"这个词会自动读出"红色"一样。区别是:人类的大脑有前扣带回和背外侧前额叶来主动压制这个自动化响应,坚持目标(说颜色)。LLM没有对应的机制。它有注意力,但那只是「选择看哪里」的能力(定向注意力),不是「在竞争信息中做裁决」的能力(执行控制)。
这和「上下文窗口有多大」无关。一个有十万token上下文窗口的LLM,在执行控制这个维度上,有效范围可能只有10个词。这是一种隐藏的失能——因为我们通常测试的任务(问答、写作、分析)不像Stroop任务那样有系统性的竞争冲突,所以这个问题不容易被发现。
论文的结论是:要真正达到通用人工智能(AGI),需要在变换器架构里显式实现类似前扣带回和背外侧前额叶的执行控制机制——不是更大的上下文窗口,不是更多的记忆,是更精确的冲突仲裁器。
术语小词典
- 注意力网络理论 (Attention Network Theory, ANT):Posner 和 Fan 提出的理论,认为人类注意力由三个独立又互相作用的神经网络支撑:警觉、定向、执行控制。(Introduction · "According to the attention network theory (ANT), there are three distinct attentional functions of alerting, orienting, and executive control, each of which is supported by a distinct and interactive neural network.")
- 自动化解释 (Automaticity explanation):关于 Stroop 效应的传统解释——认为干扰来自自动化的阅读过程压制了受控的颜色命名,并假设阅读是不由自主、无法压制、不受任务需求影响的。(Introduction · "The traditional automaticity explanation posits that the interference results from automatic reading processes that overwhelm controlled color naming and assumes that reading occurs involuntarily, cannot be suppressed, and proceeds independently of task demands.")
- 并行分布处理 (Parallel Distributed Processing, PDP):对 Stroop 效应的另一种解释框架,认为「自动化」是一个通过练习不断累积、但仍可被自上而下调节的连续谱,而不是全有或全无的状态。(Introduction · "In the parallel distributed processing (PDP) account of the color Stroop effect, 'automaticity' is a continuum that emerges through practice while remaining susceptible to top-down modulation.")
- 偏向竞争框架 (Biased competition framework):人类视觉注意力中的一种机制,不同的神经表征通过相互抑制来争夺有限的处理资源;本文用它来类比变换器注意力机制的运作方式。(Introduction · "This mechanism resembles the biased competition framework observed in human visual attention, in which neural representations compete for processing resources via mutual inhibition.")
这篇之前与之后
- 这篇之前:关于 Stroop 效应的心理学解释长期存在两条路径——传统的「自动化」解释(阅读是不可压制的自动过程)和并行分布处理(PDP)框架(自动化是练习累积、可被调节的连续谱)。同时,认知控制与智力的研究已经发现执行控制与流体智力的相关性高于晶体智力(Discussion · "Research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gnitive control and intelligence has shown that cognitive control is more strongly correlated with fluid intelligence than with 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 a pattern that mirrors the performance characteristics of LLMs.")。但此前没有研究系统性地用 Stroop 范式去检验 LLM 的注意力机制到底实现了人类注意力的哪一部分。
- 这篇之后:这篇论文确立了一个具体、可检验的诊断——变换器的自注意力机制在功能上对应人类注意力网络理论中的「定向网络」,但完全没有实现「执行控制网络」。这不是一个程度问题(控制能力弱一点),而是一个架构层面的缺失:变换器通过固定的 query-key-value 变换处理每一个输入,没有自适应增益调制、没有循环反馈、没有根据冲突程度动态调整控制力度的机制(Discussion · "Transformers, lacking such a circuit, cannot signal for enhanced control and process each input independently through fixed query-key-value transformations and linear projections learned during pretraining, without mechanisms for gain modulation, recurrent feedback, or adaptive reweighting of representational activity.")。这为未来想要实现通用人工智能的架构设计指出了一个具体、可定位的缺口。
最值得读原文的几段
- 摘要中关于「冲突解决能力存在根本性限制」的总结句。
- 锚点:Abstract · "These findings demonstrate that transformer attention mechanisms are fundamentally limited in their capacity for conflict resolution across extended contexts, and a failure to up-regulate control adaptively under rising interference."
- 原因:这是全篇论文最精炼的一句话总结,把所有实验数据压缩成了一个关于变换器架构局限性的明确主张。
- Discussion 中关于变换器为什么缺乏执行控制电路的架构层面解释。
- 锚点:Discussion · "Transformers, lacking such a circuit, cannot signal for enhanced control and process each input independently through fixed query-key-value transformations and linear projections learned during pretraining, without mechanisms for gain modulation, recurrent feedback, or adaptive reweighting of representational activity."
- 原因:这一段是全文唯一直接解释「为什么」变换器做不到执行控制的地方——把发现从「现象描述」提升到了「机制解释」。
- Results 部分「Congruency sequence effects」中关于冲突适应效应缺失的发现。
- 锚点:Congruency sequence effects · "Taken together, the 5-, 20-, and 40-word lists for the II–CI difference pattern results did not support the standard conflict adaptation effect."
- 原因:人类在遇到冲突后会自动提高警觉、在下一个试验中表现更好(冲突适应效应);LLM 完全没有这种自适应调整,这一句话证明了缺陷不只是「容量不够」,而是没有动态调节机制。
- Discussion 中关于「目标维持失败」的解释。
- 锚点:Discussion · "The progressive degradation with list length exhibited by these LLMs also suggests a failure of goal maintenance, where prolonged task demands dilute the integrity of the goal representation."
- 原因:这句话把「长列表表现崩溃」重新定义为一个关于「目标表征如何被稀释」的具体认知机制问题,而不只是简单的性能下降。
与往期的呼应
- 同构/张力→ 儿童如何学习,AI 是什么文化技术 · Alison Gopnik
Gopnik的核心论点之一是:儿童的前额叶皮层「欠发育」不是缺陷而是优势——它让孩子对世界保持开放性和探索性(探索-开发权衡)。成年人的前额叶皮层完全成熟后,会更有效地执行已知策略(执行控制),但对新事物的开放性下降。Patel等人的论文发现LLM缺乏执行控制,这与Gopnik的框架形成了有趣的交叉:LLM既不像孩子(孩子在探索模式中可以灵活切换注意力),也不像成年人(成年人有执行控制来压制主导响应)。更精确地说,LLM有「成年人的晶体知识库」但「没有执行控制机制」——这是一种在人类发展中从未同时存在的组合。Gopnik讨论的是智力的发展性问题:你需要学会压制「自动化」响应才能做到执行控制(孩子在6-7岁才开始展现Stroop效应,因为他们还没自动化阅读)。LLM的问题是反向的:自动化先于控制机制,而且控制机制可能根本不会「发展」出来,因为它不在训练目标里。
本期[论文第16-17页] 「Stroop效应在人类中的发展轨迹:6-7岁出现(阅读开始自动化);9-11岁接近成人水平;保持稳定直到60岁后才因老化重新恶化。LLM有海量晶体知识但流体智力(处理新颖冲突)严重受限。」[论文第17页] 「认知控制和智力的关系研究显示,执行控制与流体智力的相关高于晶体智力——这正好对应LLM的能力特征:通过司法考试(晶体智力)但无法计算字母数量(流体智力)。」
往期[Gopnik集核心论点] 儿童学习的核心机制是「探索-开发」权衡:孩子大量探索(宽泛的先验分布),成年人大量开发(窄的先验分布,快速执行已有策略)。前额叶皮层的成熟=执行控制增强=开发能力增强=探索能力下降。她的反直觉主张:在AI设计中,简单地追求「更像成年人」(更强的执行控制、更快的目标导向行为)可能会失去学习能力的关键部分。LLM现在的问题不是「太像孩子」(开放探索但没有执行控制),而是「两样都没有」的奇怪状态。
- 张力→ 教 AI 的人与知识工作的未来 · Brendan Foody
Foody认为AI正在革命性地改变知识工作:AI可以积累并应用大量晶体知识,这对传统白领工作(律师、程序员、分析师)产生了根本性的替代压力。他的论点的隐含前提是:知识工作主要需要晶体智力(查询、综合、生成已知模式的变体)。Patel等人的论文精确标定了这个假设成立的边界:在任务中存在系统性竞争冲突的地方,这个前提就失效了。「你正在分析一个案例,背景信息不断出现矛盾」「你在代码审查中,表面逻辑和深层意图相互冲突」——这些场景需要执行控制(压制一个明显的模式,坚持更深层的目标),正是LLM的薄弱点。换句话说:Foody说AI改变了知识工作;这篇论文说「有一类知识工作AI改变不了,就是需要在有噪声/冲突的信息流中维持目标的那种」。
本期[论文第17页] 「LLMs excel at tasks requiring 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 such as passing the bar exam to become a lawyer and passing medical licensing exams, they still struggle with simple yet novel letter-counting problem-solving tasks which are supported by fluid intelligence.」[论文摘要] 「Our results suggest that incorporating executive control mechanisms akin to those in biological attention could be crucial for achieving more general reasoning and reliable performance toward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往期[Foody集核心论点] Mercor的使命是教AI做知识工作:通过人类反馈数据,AI可以学会编写代码、进行法律研究、分析财务报表。他认为这种「知识工作的自动化」会创造一个新的经济层级:人类指导AI,AI执行大多数实现。Foody看到的是AI的效率优势(更快、更廉价地完成知识工作);Patel等人揭示的是AI的一个系统性弱点(在长序列冲突情境下无法维持目标导向行为)。这两个图景都是对的,但针对的是知识工作的不同维度:结构化信息检索与综合(AI优势),vs. 在噪声/冲突中维持判断(AI弱点)。
- 同构→ 表层数据与深层数据 · Alexei Efros
Efros区分了「表面数据」(AI当前学习的那种,基于统计关联)和「深度数据」(因果结构化的、主动探索获得的数据)。他认为AI需要深度数据才能发展出真正的「世界模型」,而不只是模式匹配器。Patel等人的发现是这个区分的实证体现:Claude 3.5在没有prompt的情况下「识别」了Stroop范式(表面模式匹配的极致表现——它认出了任务),但还是给出了错误答案(没有「深度数据」支撑的世界模型,无法在运行中主动压制干扰)。「知道任务 ≠ 能执行任务」的解离就是Efros所说的「表面模式识别」和「真正的因果理解」之间差距的一个具体、可测量的表现。更具体地:执行控制需要的不只是「我知道颜色和词义之间的关系」,而是「我在当前情境中的目标是什么,以及我主动维持这个目标而不被干扰信息偏离的能力」——这正是Efros所说的「好奇心驱动的主动探索」(而不是被动的统计关联学习)所产生的能力。
本期[论文第18-19页] 「In our exploratory trials without explicit prompts, Claude 3.5 Sonnet demonstrated recognition of the Stroop paradigm but still produced incorrect responses despite output with word-color relationship mappings. This behavior demonstrates a dissociation between task understanding and execution capabilities. The models' effective context window for executive control is notably shorter than their general processing capacity.」[论文第16页] 「The inability to resolve cognitive conflicts in the color naming task due to limited executive control appears to be the primary hindering factor in model performance.」
往期[Efros集核心论点] 「表面数据」:互联网上的文本/图像数据,AI从中学到了海量的统计关联。「深度数据」:需要主动与世界交互才能获得的因果数据——比如机器人伸手触碰物体时的触觉/视觉/运动反馈的同步。Efros说当前AI的「苦涩教训」(scaling laws, more data + more compute = better)正在逼近回报递减的上限,因为表面数据的量再多也补不了因果结构的缺口。这篇论文用Stroop任务量化了这个缺口的一个维度:给再多文本训练数据,也产生不了「在冲突中维持目标」的执行控制能力,因为这个能力来自神经网络里一个尚未实现的架构特性,不来自数据量。
- 同构← 人工智能的演进:统计、经济学与规则推断 · Thomas Sargent
两人从完全不同的学科——经济学哲学 vs. 认知神经科学实验——独立诊断出了同一个 AI 能力缺口。Sargent 用费曼「观察一盘棋推断整套规则」的隐喻指出:当代大语言模型在「描述模式」(观察棋子怎么走)上极度优秀,但在「推断博弈规则」(结构模型,看不见的因果机制)上依然一头雾水。Patel-Wang-Fan 用 Stroop 任务给出了这个诊断的精确神经科学版本:变换器自注意力机制只实现了人类注意力网络中的「定向网络」(描述、选择信息),完全没有实现「执行控制网络」(在冲突中维持目标、推断并执行规则)。一个是哲学层面的论断,一个是可复现的实验证据,指向同一个架构性缺口。
本期Patel-Wang-Fan Discussion: "A transformer's self-attention mechanism ≈ the orienting network (selecting relevant tokens from the input via weighting). But it does not implement executive control — the ability to actively suppress a dominant response amid competing information."
往期[01:00:52]-
[01:01:34] Sargent 说大语言模型在「描述模式」上极度优秀,但在「推断规则」上依然存在根本性缺陷——它们可以提供极佳的描述性输出,但无法像物理学家或计量经济学家那样从现象中逆向提炼出底层的因果博弈结构。
- 同构← SkillComposer:大语言模型推理期 Agent 技能自适应演化 · Qi Zhang
Patel-Wang-Fan 用 Stroop 任务证明了变换器自注意力机制在架构层面缺失执行控制电路——它无法在长上下文中维持目标导向行为、抑制干扰。SkillComposer 的整套机制,本质上是在不改变变换器架构本身的前提下,从外部「外包」出一套执行控制:Skill Improve 根据失败反馈不断修正攻略中容易被遗忘或干扰的细节,相当于用一份外部的、显式的「步骤清单」替代了模型内部缺失的前扣带回/背外侧前额叶式的冲突仲裁机制。SkillComposer 的存在本身,恰恰印证了 Patel-Wang-Fan 诊断的准确性:如果变换器自带执行控制,就不需要靠外部技能文档来防止它在长任务中「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本期Patel-Wang-Fan Discussion: "Transformers, lacking such a circuit, cannot signal for enhanced control and process each input independently through fixed query-key-value transformations and linear projections learned during pretraining, without mechanisms for gain modulation, recurrent feedback, or adaptive reweighting of representational activity."
往期SkillComposer §3.2:Skill Improve 在有技能指导的执行后,捕获本次执行暴露出的遗漏点,为旧技能打上定制化的补丁,提升其在特定 target 任务上的表现——这是一种外部、显式的纠错循环。
- 同构/张力← 工作记忆的神经种群动力学:记忆不是存储,是变形
Patel等人的论文发现LLM有「晶体知识」但缺乏「执行控制」——知道任务规则但无法在竞争干扰下执行。Li和Curtis的论文揭示了人类大脑的工作记忆不是简单的「知道」,而是持续的格式转换——从「我记住了目标在哪里」到「我的眼睛需要怎么动」。两篇论文共同指向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知道(knowing)和行动(acting)之间存在巨大的计算鸿沟,这个鸿沟需要主动的神经计算来填补。LLM缺乏执行控制,正是因为它没有这种「持续格式转换」的计算过程——它只有晶体知识,但没有「把知识转换为当前行动格式」的动态机制。从这个角度看,Li和Curtis所描述的V1动态,正是人类大脑弥合这个鸿沟的具体实现。
本期[Patel等论文结论] LLM既展示出Stroop效应(说明有训练驱动的自动化),也在长列表不一致条件下崩溃(GPT-4o: 91%→15%;Claude: 76%→24%),说明有晶体知识但缺乏工作时的执行控制。「knowledge understanding and execution capabilities」的解离是其核心发现。论文建议未来需要在变换器中实现类似前扣带回/背外侧前额叶的执行控制机制。
往期[论文讨论,第12页] 「The sensory properties of the visual target were reformatted into a mnemonic code more proximal to the response required by the task.」[论文结论] WM dynamics in early visual cortex involves a propagation from neural populations selective for the peripheral location of targets to locations near the fovea — a recoding of sensory inputs into task-relevant representations.
这是以原文为依据的一次解读,不能替代原文。每条要点都标注了出处,欢迎回到原文核对——也欢迎指出任何细微的偏差。